读小说里的日语敬语：尊敬语和谦让语怎么分辨

2007年2月，日本文化审议会提交了「敬語の指針」(敬语指针)的答复报告。在那之前，日本学校一般把敬语分成「尊敬语、谦让语、礼貌语(丁寧語)」三类来教。指针把它重新分成五类：尊敬语(「いらっしゃる・おっしゃる」型)、谦让语Ⅰ(「伺う・申し上げる」型)、谦让语Ⅱ(也叫「丁重語」，「参る・申す」型)、礼貌语(「です・ます」型)、美化语(「お酒・お料理」型)。

开始读日语小说时，对话里的敬语常常让人分不清是谁在对谁说话、这个动作是谁做的。这篇文章以指针的分类为线索，用青空文库作品里的句子，说明尊敬语和谦让语怎么分辨。

敬语会告诉你省略掉的主语

日语对话经常省略主语。小说里也有很多场景叙述很少、对话一句接一句，整段都没写「谁」。

这时候敬语就派上用场了。指针里写到，被尊敬的人物从情境或上下文能看出来时，常常不说出来，只说「来週海外へいらっしゃるんでしたね。」(您下周要出国吧。)反过来说，只要知道动词是哪一种敬语，就大致能推出没写出来的主语。读小说里的敬语，也可以不先把它当作「礼貌」，而先把它当作「这是谁的动作」的标记。

尊敬语：抬高做动作的人

根据指针，尊敬语是「对于对方一侧或第三者的行为、事物、状态等，抬高该人物来叙述」的说法。いらっしゃる(去、来、在)、おっしゃる(说)、なさる(做)、召し上がる(吃、喝)、「お〜になる」的形式，以及「読まれる」这样的「〜れる・られる」形式，都属于尊敬语。

出现尊敬语动词时，做这个动作的不是说话人本人，而是说话人所抬高的某个人。

夏目漱石的こころ(《心》)里有这样一段。在墓地遇到的「先生」问叙述者「我」：

「誰の墓へ参りに行ったか、妻がその人の名をいいましたか」 (我去给谁扫墓，我妻子跟你说了那个人的名字吗？)

「いいえ、そんな事は何もおっしゃいません」 (没有，她什么都没说。)

第二句没有主语。但「おっしゃいません」是尊敬语，所以可以知道「我」说的不是自己。被抬高的是先生的夫人。先生说到自己的妻子时，用的是不带敬语的「妻が」「いいました」；「我」说同一位夫人的动作时，用的是「おっしゃる」。同一个人的同一个动作，换一个说话人就换了说法，这里能看出两人和夫人之间的关系。

同一部作品里，还有夫人对先生说的话：

「珍らしい事。私に呑めとおっしゃった事は滅多にないのにね」 (真难得。你很少叫我喝酒的。)

这里「おっしゃった」的主语也没写，但因为是尊敬语，可以知道不是说话的夫人，而是对方先生。妻子对丈夫用尊敬语，是这部作品写成那个时代的说话方式。

谦让语Ⅰ：抬高动作所指向的人

谦让语Ⅰ，用指针的话说，是「对于从自己一侧指向对方一侧或第三者的行为、事物等，抬高所指向的那个人物来叙述」的说法。伺う(拜访、请教)、申し上げる(说)、お目に掛かる(见面)、差し上げる(给)，以及「お〜する」的形式，都属于谦让语Ⅰ。

出现谦让语Ⅰ的动词时，做动作的一般是说话人或说话人一侧的人，而被抬高的人在动作指向的那一头。

《心》里，夏天快结束、和先生分别时，「我」这样问：

「これから折々お宅へ伺っても宜ござんすか」 (以后我可以常常到府上拜访吗？)

「伺う」是谦让语Ⅰ，所以去的是说话的「我」。去的地方是先生的家，「お宅」是对先生家的尊称。「宜ござんすか」是相当于现在「よろしいですか」的老说法。先生只回答了一句「ええいらっしゃい」(好，来吧)。「我」到先生家来这同一个动作，「我」从自己这边说成「伺う」，先生当作对方的动作说成「いらっしゃい」。尊敬语和谦让语Ⅰ的区别，在一来一回的对话里并排出现了。

谦让语Ⅱ：对听话人郑重地说

指针把谦让语分成两类，是因为它们的作用不同。谦让语Ⅱ(丁重語)是「把自己一侧的行为、事物等，对说话或文章的对象郑重地叙述」的说法。参る(去、来)、申す(说)、いたす(做)、おる(在)属于这一类。

指针这样说明两者的区别：「先生のところに伺います」和「先生のところに参ります」都是「我去老师那里」。对老师本人说，两者作用一样。但对老师以外的人说时，「伺います」是抬高老师的说法，「参ります」是对眼前的听话人郑重的说法。所以「弟のところに伺います」(去弟弟那里拜访)不自然，「弟のところに参ります」却可以说。

读小说时，看到谦让语Ⅱ，理解成「说话人在郑重地对眼前的人说话」就够了。指针还写到，谦让语Ⅱ一般和「ます」一起用。

一个场景里全都出现的例子

宫泽贤治的注文の多い料理店(《要求很多的餐馆》)快结束的地方，各种敬语一下子都出现了。山猫轩的门上写着：

「十五分とお待たせはいたしません。」 (不会让您等上十五分钟。)

「お待たせする」是谦让语Ⅰ，「いたす」是谦让语Ⅱ。指针把「お(ご)〜いたす」看作既抬高动作所指向的人、又对听话人郑重的「谦让语Ⅰ兼谦让语Ⅱ」。这里是店家把「让客人等」这个自己的动作，郑重地对客人说。

门的另一边，传来山猫手下们的声音：

「へい、ただいま。じきもってまいります。」 (是，马上。这就端过来。)

「早くいらっしゃい。親方がもうナフキンをかけて、ナイフをもって、舌なめずりして、お客さま方を待っていられます。」 (快请进来。老大已经围好餐巾、拿着刀、舔着嘴唇，在等各位客人了。)

「もってまいります」的「まいる」是谦让语Ⅱ，端东西的是手下们自己。「いらっしゃい」是用于客人动作的尊敬语。「待っていられます」的「られる」也是尊敬语，被抬高的是老大。手下们对客人说话很郑重，同时也抬高自己的老大。光看措辞是高级餐馆的招呼，说的内容却很可怕，这种落差正是这个故事好笑的地方。整篇作品怎么读，写在日语学习者读宫泽贤治里。

分辨的步骤

步骤可以是这样的。

**1. 找出对话里的动词，看是不是敬语。**いらっしゃる、おっしゃる、伺う、参る这样的特殊动词，直接记住最快。数量并不多。

**2. 是尊敬语的话，主语不是说话人。**是说话人抬高的人，也就是对方，或者话题里的长辈、上级。

**3. 是谦让语Ⅰ的话，主语在说话人一侧，被抬高的是动作指向的人。**如果是「伺う」，就是被拜访的那个人。

**4. 是谦让语Ⅱ或「です・ます」的话，说话人在对眼前的人郑重说话。**它表示的是说话人和听话人之间的距离，而不是抬高谁。

5. 拿不准形式时，「お〜になる」是尊敬语，「お〜する」是谦让语Ⅰ。「〜れる・られる」除了尊敬，还有被动和可能的意思，要看前后文确认。

指针还提醒了一点：有些同样的形式，既可以是尊敬语，也可以是谦让语Ⅰ。「先生からのお手紙」(老师来的信)是抬高写信人老师的尊敬语，「先生へのお手紙」(给老师的信)是抬高收信人老师的谦让语Ⅰ。名词前面有「お」或「ご」时，看是「から」还是「へ」，是谁的信。

关于旧小说里的敬语

青空文库的作品，大多写于一百年左右以前。像上面引用的那样，会出现妻子对丈夫用尊敬语的场景。这不是现在说话时直接照用的措辞，但作为了解谁怎样看待谁的线索，反而可能更容易读懂。

「宜ござんす」这样的老说法，以及男女、地方之间说话方式的不同，是和敬语不同的话题。漱石的作品从哪一部开始读，写在日语学习者读夏目漱石里。

中文母语者看到「伺」「参」「申」这些汉字，容易从中文的字义去猜意思。但在敬语里，这些词的作用主要在于「谁对谁」的关系，而不只是字面的意思，读的时候要多留意。

用 Niho 边读边确认敬语

我在做一个 iPhone 和 iPad 用的阅读应用 Niho，可以带着词典读青空文库的作品。免费，没有广告，也没有应用内购买。界面支持简体中文。

长按正文里的词，点「查词」，就会出现词典页面。词典 JMdict 里有用法注记的词，会显示「尊敬语」「谦让语」「礼貌语」这样的注记。查一下伺う、参る、申す、召し上がる这样的词，当场就能知道是哪一种敬语。不过，词典里的「谦让语」没有区分谦让语Ⅰ和谦让语Ⅱ。是「伺う」型还是「参る」型，请用上面介绍的指针的思路来判断。

对话多的场景，把显示方式切换到「对话」会更好读。章节一句一句地以对话气泡出现，「」里的对话显示在右侧，叙述和台词分得很清楚。适合一句一句地确认每个动作是谁做的。查过的词会连同遇到它的句子一起保存到生词本里，之后可以回头看敬语动词是在什么场景里用的。

读完第一本书的步骤，见 Niho 上手指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