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样读日语小说里的对话：古旧说法、男性用语与女性用语、方言

夏目漱石的《哥儿》（坊っちゃん）第四章里，从东京到四国一所中学当老师的「おれ」，拿着蚱蜢训斥寄宿生。一个学生这样顶回来：

「そりゃ、イナゴぞな、もし」

意思是「那是蝗虫」。「おれ」回答：

「篦棒め、イナゴもバッタも同じもんだ。第一先生を捕まえてなもした何だ。菜飯は田楽の時より外に食うもんじゃない」

他骂学生是笨蛋，说蝗虫和蚱蜢是一回事，接着又拿学生说的「なもし」和「菜飯」（なめし，加了青菜煮的饭）开玩笑。学生又回一句「なもしと菜飯とは違うぞな、もし」。同一个场面里，学校的勤杂工说的是接近教科书的礼貌日语：「拾って参りましょうか」。一页之内，有当地的方言，有粗鲁的男性用语，也有标准的礼貌语。

刚开始读日语小说时，让人困惑的往往就是这样的对话：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说话方式。下面分古旧说法、男性用语与女性用语、方言三部分，用青空文库作品中的原句和词典数据 JMdict 的注记来看怎么读。

说话方式是人物的标记

日语里有一个词叫「役割語」（角色语言）。国际交流基金「日本語教育通信」介绍金水敏《役割語研究の展開》一书的文章（日文）说，听到某种说话方式，就能想到特定的人物形象（年龄、性别、职业、阶层、时代等），与这种人物形象相应的说话方式就是役割語。文中的例子是：「私は知っててよ」让人想到大家闺秀，「拙者が存じておる」让人想到武士。民间故事里老爷爷的「わし」「じゃ」，可以看 日本民间故事里的固定说法。

小说的对话常常不写是谁说的。说话方式就是分辨说话人的线索。

词典里也有这类标记。2026年11月7日发布的 JMdict 共有253,959个义项，其中带女性用语标记的有130个，带男性用语标记的有85个，带方言标记的有597个。JMdict 的介绍见 JMdict 和 KANJIDIC2 是什么。

古旧说法

芥川龙之介的《某日的大石内藏助》（或日の大石内蔵助）写的是复仇之后的赤穗武士。率领众人的内藏助，对身旁的吉田忠左卫门说：

「今日は余程暖いようですな。」 「さようでございます。こうして居りましても、どうかすると、あまり暖いので、睡気がさしそうでなりません。」

「今天真暖和啊。」「是啊。这样坐着，暖和得几乎要打瞌睡了。」

「さよう」在 JMdict 里的释义是「that’s right」，也就是「正是」。「ございます」来自「ござる」，JMdict 给「ござる」加了古语和礼貌语的标记，并注明现代日语一般用「ございます」的形式。内藏助则用「ですな」，说得比较随便。谁说得更郑重，就能看出两人的地位。

漱石的《三四郎》写的是从熊本到东京上大学的三四郎，书里也有现在不太听到的说法。第九章里，野野宫对妹妹良子说「里見さんといっしょに行ったらよかろう」（和里见小姐一起去不就好了）。JMdict 给「よかろう」加了过时的标记，说明它是「よいだろう」的古旧或方言说法。

广田先生在对三四郎的长篇大论里说「英国を見たまえ。」（你看看英国）。「たまえ」接在动词的ます形后面，JMdict 的释义是「please …」，并加了男性用语的标记。

男性用语与女性用语

《三四郎》第九章末尾，野野宫兄妹之间有一段对话。三四郎要走，良子也说要回去，哥哥叫住她：

「さっきの話をしなくっちゃ」と兄が注意した。 「よくってよ」と妹が拒絶した。 「よくはないよ」 「よくってよ。知らないわ」

「刚才的事还得谈谈。」哥哥提醒道。「不用了。」妹妹拒绝了。「怎么能不用。」「不用了。我才不管。」

JMdict 注明「よくってよ」里的「てよ」主要是女性使用的说法。它和上面角色语言例子里的「私は知っててよ」是同一种形式。句尾的「わ」也有女性用语的标记。不过「わ」还有另一个义项，标为关西方言，表示加强语气，这个义项没有女性标记。

男性一方，《哥儿》的叙述者自称「おれ」，JMdict 给它加了男性用语的标记，说明是随便、粗鲁、生硬的说法。句尾的「ぞ」也有男性用语标记，用来加强断定或命令的语气。《三四郎》里的广田先生自称「ぼく」，称三四郎为「君」。

对话不写说话人时，这些词很有用。「よくってよ」和「よくはないよ」交替出现，就知道是妹妹和哥哥在你一句我一句。

方言

《哥儿》第七章里，寄宿人家的老婆婆每句话都带着「ぞなもし」：

「しかし先生はもう、お嫁がおありなさるに極っとらい。私はちゃんと、もう、睨らんどるぞなもし」

「不过先生一定已经有太太了。我早就看出来了。」

叙述者把这称作「田舎言葉」（乡下话），还学着老婆婆的口气说：「それじゃ僕も二十四でお嫁をお貰いるけれ、世話をしておくれんかな」。

宫泽贤治的《风又三郎》（風の又三郎）里，山涧边一所小学校的孩子们，说的话和叙述部分不一样。九月一日早上，大家发现教室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孩子：

「だれだ、時間にならないに教室へはいってるのは。」一郎は窓へはいのぼって教室の中へ顔をつき出して言いました。 「お天気のいい時教室さはいってるづど先生にうんとしからえるぞ。」窓の下の耕助が言いました。

一郎说「教室へはいってる」，紧接着耕助说「教室さはいってる」。两句放在一起，就能看出「さ」用在了「へ」的位置上。

当天下课后，一郎拿着扫帚，先用礼貌的说法问老师「先生、あの人は高田さんのとうさんですか。」，接着又问「なんの用で来たべ。」。老师回答了那个人来的理由：「上の野原の入り口にモリブデンという鉱石ができるので、それをだんだん掘るようにするためだそうです。」从回答可以看出，「来たべ」是在问「他来做什么」。JMdict 把句尾的「べ」标为关东和东北方言，表示推测、意志或劝诱。

方言往往查不到。数一数 JMdict 的方言标记，关西方言最多，有294个；东北方言30个；四国一带只有土佐方言的8个。「なもし」「ぞな」都没有词条。

查不到时怎么读

遇到查不到的说法，可以按下面的步骤试试：

1. 去掉句尾。「睨らんどるぞなもし」去掉「ぞなもし」，剩下的「睨らんどる」才是句子的内容。

**2. 在同一部作品里比较。**像「教室さ」和「教室へ」那样，叙述部分或说标准语的人物，常常会用到同样的说法。

**3. 看对方怎么回答。**老师对「来たべ」回答了理由，那它就是问句。

**4. 先确认说话人。**看到「てよ」或「たまえ」，先弄清是谁的台词，人物就有了大致的轮廓。

中文读者看到「篦棒」「菜飯」「睡気」这样的汉字，大致能猜出意思，但读音和用法要另外确认。「篦棒め」读作「べらぼうめ」，JMdict 的英文释义相当于「笨蛋」，带有贬义的标记。

自己说话时用不用

「ござる」和「よかろう」，JMdict 分别加了古语和过时的标记。「てよ」在上面角色语言的例子里，是大家闺秀的说话方式。正如角色语言的说明所说，听到这类词，就会想到特定的人物形象。也有一种看法是，这些词读得懂就够了，自己不必用。

漱石的作品从哪部读起，见 日语学习者读夏目漱石；贤治的作品见 日语学习者读宫泽贤治；对话里的敬语见 在小说里读敬语。

在 Niho 里读对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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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按词语，点「查词」，除了 JMdict 的释义，还会显示用法注记：「よかろう」显示「过时」，「たまえ」显示「男性用语」，句尾的「わ」显示「女性用语」，「ござる」显示「礼貌语」和「古语」。释义是英文的，想用中文确认可以点「翻译」，这一步需要联网。词典里查不到的说法，也可以用「Jisho」查。

对话多的场面，可以切换到「对话」模式。章节一句一句以气泡形式出现，「」里的对话显示在右侧，台词和叙述一目了然。查过的词会和遇到它的句子一起存进单词本。读完第一本书的步骤见 Niho 上手指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