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照会让人更容易忘记吗:美术馆实验揭示的拍摄与记忆的关系

在美术馆里给展品拍照,记住的数量反而比只是看过的展品少。对展品细节的记忆、对它放在馆内哪里的记忆也变弱了。这是美国费尔菲尔德大学心理学家 Henkel 的研究,2014年发表在《Psychological Science》上。
在大脑问答(Brain Mondo)的短视频里,我用40秒左右介绍了这项研究。这篇文章会更仔细地看一看研究内容,再写之后的研究发现了什么,以及怎样和照片好好相处。
视频为日语。
实验是怎样做的
Henkel 通过两项研究,考察了给物品拍照是否会影响对它的记忆。
参与者在导览下参观美术馆。参观时,他们被要求对某些展品只看,对另一些展品拍照。哪些只看、哪些拍照,不是参与者自己选,而是由研究者决定的。同一个人两种展品都经历过,所以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比较记忆。
参观结束后,参与者接受记忆测试:是否记得看过哪些展品,是否记得展品的细节特征,以及是否记得展品放在馆内什么位置。
结果:拍过的展品反而忘了
结果很明确。给整件展品拍一张照片时,与只看过的展品相比,记住的展品更少,对细节的记忆、对馆内位置的记忆也都更少。
Henkel 把这称为“拍照导致的记忆减退(photo-taking-impairment effect)”,也就是视频里介绍的名称。
拍照通常是“为了记住”。结果却削弱了拍照者自己脑中的记忆,这很讽刺。也许正是“相机会替我记住”的安心感,让人省掉了自己去记的功夫。论文的结论也提醒人们注意人的记忆和相机的“记忆”之间的差别。
放大拍摄时,记忆没有下降
这项研究的重要之处在后面。当参与者不拍整件展品,而是放大拍摄展品的某个局部时,之后的再认(判断是否见过)和细节记忆都没有下降。
更有意思的是,没有放大的部分,记忆也和放大的部分一样牢固。被保护的不只是拍下的部分,而是对整件展品的记忆。
Henkel 认为,放大拍摄这个动作额外加入了注意和思考的处理,抵消了记忆的减退。要决定拍哪里,就必须仔细看展品。这种看法认为,正是这份“仔细看”保护了记忆。
相关研究1:自己选择拍摄,看到的东西记得更牢
也有研究表明,拍照并不总是让记忆变差。2017年同样发表在《Psychological Science》上的 Barasch 等人的研究,用一项现场研究和三项实验室研究,考察了参与者可以自由拍照的情况。
结果,能拍照的人比不能拍照的人记住了更多看到的东西,记住的听到的东西则更少。这是在没有回看照片的情况下。只是在脑子里“拍照”,也有类似的效果。
作者们认为,拍照让注意力转向眼睛看到的东西,离开了耳朵听到的东西。带着相机的人,不仅对拍下的部分记得更好,对没拍的部分也比没带相机的人记得更好。
在 Henkel 的研究中,要拍哪些展品是被指定的;而这里,人们是按自己的意愿拍的。如果说环顾四周、想着“拍什么好”提高了对所见之物的注意,那就和放大拍摄的结果也联系起来了。
相关研究2:拍很多张,或者截图
另一方面,记忆减退本身似乎是一个很稳定的现象。2022年 Soares 和 Storm 的研究,比较了给绘画图像拍1次、拍5次和不拍的情况。即使拍了很多张,细节记忆也比不拍时弱。即使要求拍5张各不相同的照片,结果也一样。
2025年 Lurie 等人的研究探讨了记忆为什么会下降。常见的解释是,操作相机分走了注意力,看作品就变得马虎了。然而,把任务变复杂并没有让记忆减退变大,反而是最省事的截图,让记忆下降得特别多。用自己的手机还是用研究者提供的不熟悉的相机,结果都一样。作者们的结论是,单靠注意力被分散无法解释这一现象。
也许“已经保存了”这件事本身,就放松了想要记住的力气。这一点还在研究之中。
相关研究3:把东西存在外面的好处
不只是照片,把信息存放在外面会让自己更难记住,这方面的研究早就有了。2011年发表在《Science》上的 Sparrow 等人的4项研究中,以为之后还能查到信息的人,对信息本身记得更少,反而对“去哪里找”记得更好。作者们写道,互联网已经成为我们身外的一种记忆。
不过,把东西存在外面并不全是坏事。2015年 Storm 和 Stone 的研究中,先保存一个文件再学习下一个文件,对下一个文件内容的记忆变好了。如果让人觉得保存不可靠,这种效果就不会出现。解释是:之前的信息能够放心地放在外面,就不会在脑中和新的信息打架。
拍照后记忆下降,也许正是同一机制的另一面。大脑判断已经交给相机的东西,会被当作自己不必记住的东西。这样想来,也有一种看法认为,比起拍还是不拍,更重要的是决定自己想记住什么。
容易误解的地方
这并不是说拍照会让人变笨。下降的是对拍下的物品、当时当地那段体验的记忆。照片本身会留下来,之后回看,也能成为回忆的线索。
另外,Henkel 的研究是在美术馆这个场景中进行的,拍哪些展品由研究者决定。这和旅行或家庭活动中自己想拍而拍的照片,条件不同。正如 Barasch 等人的研究所示,自己选择拍摄时,对所见之物的记忆有时反而会更好。
用在生活中
从这项研究出发,可以想到下面几点。
- 拍之前,先好好看。 就像视频最后说的那样。按下快门前,花几秒钟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。
- 与其拍一张全景,不如拍吸引你的细节。 决定拍哪里,这件事本身就是在仔细看。旅行时看到的建筑,不只拍全景,也可以凑近拍一扇喜欢的窗户或一处装饰。
- 不要拿“以后再看”当借口。 有结果显示,截图让记忆下降得最多。想记住的信息,可以保存之后再用自己的话写一遍。
大脑问答每天用一支短视频,介绍基于论文的大脑知识。BrainDojo 是一款每天几分钟就能训练计算、记忆、注意力等能力的应用。它也可以用来每天留出一点时间,用自己的头脑去做那些我们常常交给手机的“记住”和“仔细看”。
参考文献
- Henkel LA. Point-and-shoot memories: the influence of taking photos on memory for a museum tour. Psychol Sci. 2014;25(2):396-402.
- Barasch A, Diehl K, Silverman J, Zauberman G. Photographic memory: the effects of volitional photo taking on memory for visual and auditory aspects of an experience. Psychol Sci. 2017;28(8):1056-1066.
- Soares JS, Storm BC. Does taking multiple photos lead to a photo-taking-impairment effect?. Psychon Bull Rev. 2022;29(6):2211-2218.
- Lurie R, Fabrizio SP, Westerman DL. The cost of saving: how photos and screenshots impair memory. Mem Cognit. 2025;53(7):2301-2311.
- Sparrow B, Liu J, Wegner DM. Google effects on memory: cognitive consequences of having information at our fingertips. Science. 2011;333(6043):776-778.
- Storm BC, Stone SM. Saving-enhanced memory: the benefits of saving on the learning and remembering of new information. Psychol Sci. 2015;26(2):182-188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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